1969年,我作為公社武裝基干民兵到完達山區的深山老林里蓋備戰房子。那里幾年前是公社的人參地,于是公社讓我們代管那十多畝已經長到五年的園參。
我們在人參園子的四周安了家,過起了與此隔絕的生活。半年后,在我們的辛勤勞動和老鄉的幫助下,十幾畝的園參長勢喜人。可就在即將收獲時,一場浩劫降臨了。
一天凌晨一點多鐘,我們正在窩棚里熟睡,突然被外面“噼噼啪啪”的聲音驚醒。借著月光一看,一個龐然大物正在園參地里肆意妄為。仔細一瞧,是一頭孤野豬!這片參園子與完達山的原始森林相距不遠,經常能見到一些野生動物。老鄉曾警告我們注意野豬群的禍害。它們一般不會來,而一旦來了,必將帶來意想不到的災害。眼瞅著成片的園參被孤野豬禍害得亂七八糟,我們心痛萬分,追悔莫及。
孤野豬的厲害我們心知肚明,我們毫無準備,追上去肯定吃虧。萬幸,這個家伙已經吃得大飽,沒再繼續破壞,扭腰晃腚地走出參園子。等它消失不見了,我們急沖沖地沖進參園子,滿目的狼藉。有的民兵心疼得哭起來。孤野豬糟蹋的園參比吃的多十倍,真是太過份了。有人提議去公社報告,但大部分民兵認為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好,以免讓沒來的民兵小瞧了我們。少數服從多數,我們決心憑自己的能力對付孤野豬。估計這個家伙今天晚上還會來,我們跑到熟識的老鄉這借來了火把、扎槍、鑼鼓等物,一位好心的老鄉還把兩條獵狗借給了我們。
當天夜里,孤野豬果然又來了。我們事先已在園子外埋伏好,相距還有百多步時,我們敲著鑼鼓,舉著火把手電,大聲吶喊著向它沖去。對于這么一頭龐大兇悍的孤野豬,我們當然不敢奢望能擒獲殘殺死它,只是想嚇唬它一下,讓它知道我們的厲害,以后別再來搗亂就是,據說野豬十分害怕火和噪音。但這頭孤野豬都恰恰相反,不但沒逃走,反而大吼一聲,朝我們猛撲過來。它的速度極快,所經之處草木橫飛。我們都嚇得瞠目結舌,不知所措。
轉瞬間,孤野豬已沖到近前,我們知道跟它正面交鋒無異于以卵擊石。還是先避避鋒芒再說吧,于是兔子般地四處逃散。孤野豬卻緊追不舍,我們見縫插針,在高大的樹木間鉆來鉆去。孤野豬也真是缺心眼兒,并不是盯住一個猛追,而是追不上這個又去追那個,連躥帶跳地白白地消耗著體力。看來這是一頭智商不高的孤野豬。我們心里有了些底,繞到它身后開始反擊。扎槍連連射中它的身上,可惜它的皮太厚,經它一番折騰,射中的扎槍紛紛被它甩掉了。謝大愣見狀手持扎槍沖了上去,說時遲,那時快,只聽孤野豬慘叫一聲,那扎槍已扎在它的后腚上。孤野豬暴跳如雷,橫沖直撞,瞪著紅眼睛搜尋襲擊的目標。不料又有一支扎槍擊中了它,孤野豬氣炸了肺,也不知該追誰了。
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。朦朧的月光下有個叫張大膽兒的民兵也手握扎槍沖向孤野豬,看樣子他是想離得近些,以便擊中孤野豬的致命部位。五米,四米……孤野豬只顧追別人,竟一直沒注意到他。張大膽兒伸直手臂,即將擲出扎槍的一剎那,突然,他腳下一個踉蹌,扎槍飛出后偏差很多,擊中了孤野豬的側臉。與此同時,張大膽兒的身子也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,一時無法動彈。孤野豬忍著巨痛,掉頭發現了偷襲它的張大膽兒,立即大吼著向他撲去。張大膽兒掙扎著抬起頭,可惜他力不從心,心里明白腿打縹兒,怎么爬也沒爬起來。在這危急關頭,兩條忠實的獵狗向孤野豬猛沖過去,而我們此時早已嚇得六神無主了!
獵狗當然不是孤野豬的對手,只能憑借著靈活的動作同孤野豬周旋,想把它引開。突然,孤野豬猛地向前一躥,閃電般地把尖嘴伸向一條獵狗的肚下,瞬間把它撅向空中。只見那條獵狗在空中翻了一個滾兒又墜落下來,正落在孤野豬張著的大嘴上,它伸出嘴外的那兩個長長的獠牙當即插進了獵狗的軟肋。只見孤野豬抬頭舉著那條獵狗緊跑幾步,又猛地擺動尖嘴往后一甩,立刻把那條獵狗甩出三四米遠,撞在一棵大樹上,只掙扎了幾下便一動不動了。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,腿肚子一下子攥了筋,渾身也不由自主地哆嗦成一團。還是謝大愣不怕死,趁這空子拖起張大膽兒就往回跑,大伙兒都嚇破了膽兒,恨不得多生兩條腿,只顧逃命了。
我們一個個如泄了氣的皮球,狼狽不堪地跑回窩棚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大眼瞪小眼地誰也不說話。正在一籌莫展之際,張大膽兒先開了口:“我在老獵人卜老疙瘩家住過,他經驗很豐富,能不能求他幫個忙?”一聽到卜老疙瘩的名字,大家又都有了精神,那可是威震八方的老獵手,據說他天生膽量過人,一輩子獵獲的野豬不計其數,對付這頭孤野豬也該有辦法的。
第二天,張大膽兒約謝大愣和我帶著兩瓶酒去了卜老疙瘩的家,前前后后地敘述了遭遇孤野豬的經過,掰餑餑說餡地請他出山。卜老疙瘩很同情我們的處境,更心疼公社苦心經營五年的園參,在詳細了解了情況后,他說:“野豬也是很聰明的動物,一般都是成群結隊地過著有規律的生活,不會與人為敵的。不過野豬和人一樣也有好壞之分,有的天生就壞。有些孤野豬本來就有惡習,離群成為孤豬后就會更加肆無忌憚,反復無常。來園參地里胡鬧的這頭孤野豬就是如此,它已接近瘋狂,不可救藥啦……”“那應該怎么辦?”張大膽兒急急地問。“如果把它攆走,將來它還會干別的壞事,那只有殺死它啦……我老了,真的不想再殺生啦,這次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啦……”說到這里卜老疙瘩長嘆一聲。
“你有把握殺死它?咱們人手夠嗎?會不會很危險?”張大膽兒一連串地發問。“孤野豬可不像群野豬那樣好對付啊!”“人手足夠啦,用不那么多人,也沒什么危險,非常簡單,你們等著瞧吧!”
看著卜老疙瘩胸有成竹的樣子,我們如墜五里霧中,卻又不便多問。只見卜老疙瘩找出三塊又大又厚的木板,上面釘了許多粗鐵釘子,釘頭又安上木塞兒,讓我們各背一塊這樣的木板返回備戰點兒。當天下午卜老疙瘩在園參地的周圍詳細做了勘察,確認了孤野豬離開時必經的路線。在一個雜草叢生、地面較硬的地方,他小心翼翼地把三塊木板安放好,釘頭沖上。一切安頓完畢,他才一個個地拔掉木塞兒。那些釘子有三寸多長銳利無比。卜老疙瘩邊用雜草蓋那些尖釘子尖兒,邊滿意地說:“必須偽裝得天衣無縫,孤野豬的嗅覺靈敏,上當的次數多了,它變得越來越狡猾啦,絕對不能讓它覺出有埋伏才行……”
當天晚上,孤野豬又如約而至。大家已充分領略過它的淫威,誰也不敢呈能了,只能任憑它為所欲為了。卜老疙瘩卻瞇著笑眼不緊不慢地說:“等一會兒就有好戲看,現在它吃得越飽越好!”
孤野豬在園參地里又吃又拱,把綠油油的園參禍害了一大片后才心滿意足地走。它的肚子撐得溜圓,走起來一步三晃,邊走邊哼哼嘰嘰地喘著粗氣。借著月光看,它已走到了設伏的地方。我們正屏著呼吸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時,只聽一連串的哀嗥打破了夜的寧靜,緊接著就聽一聲沉悶的響聲傳來,仿佛是一堵墻被誰推倒了。我們豎起耳朵聽著,既高興又害怕,誰也沒敢輕舉妄動,只能看著卜老疙瘩的眼色行事。只見他一揮手,我們才群星捧月般地跟著他直奔孤野豬而去。一路上,孤野豬的慘叫聲不斷傳來,越叫越兇,越叫越慘。走到近前用火把和手電光一照,我們都被眼前的場景驚得目瞪口呆。只見孤野豬倒在三塊厚木板的釘子尖兒上,拼命地扭動著身軀。它的四蹄和半個身子全釘在釘子尖兒上,它越是掙扎,扎得越深。只見卜老疙瘩挽了挽袖子,從張大膽兒手中接過扎槍,對準孤野豬的兩個前肢上方猛地一捅,只聽噗地一聲,鮮血頓時泉涌般地噴了出來。孤野豬一聲長嗥,噴出了最后一股血,便一動不動了。
幾乎是彈指一揮間,一頭重達千斤的孤野豬被降服了,卜老疙瘩的超凡智慧令我們肅然起敬。“這是祖傳的絕招兒,專門用來對付與人為敵的孤野豬的。而用來對付野豬群就不行了,它們的警惕性太高……我一共只用過兩次,這是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,我的狩獵生涯也該結束了。我老了,不應再殺生了……”卜老疙瘩喃喃地說,眼中似有淚光閃動。我們都被卜疙瘩的一番心里話所感動了,認為他的話在理:人類應該理解野生動物的習性,好好地保護它們,為它們留出寬裕的生存空間,與它們和諧共處,世界才會豐富多彩,人類的生活才會豐富多彩!